但控制自己和控制别人是两回事。她控制不了手下女孩的用量。

「你看，人了这个，什么事都愿意。包括付钱。」

金淑的笑变少了。以前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客人喜她因为她的笑看起来是真的。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笑过了，她的嘴角在客人面前还是会弯起来，但那弯度到不了她的睛。

的利。一冰毒的成本不到十块钱，卖给客人可以收一百到三百块。一个客人如果上了瘾，一个月可以在上面掉几千块。玛丽娜在月底算了一次总账，冰毒收那一栏的数字已经压过了其他所有收的总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账本放了屉最里面。屉里还有赵总那张银行卡，娜塔莎的十字架项链，和一张她刚来时写的「存够五万块就逃」的字条。那张字条她本来划掉了，但一直没有扔掉。现在那张字条上的数字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五万块对这个月来说只是冰毒收的一个零。

伊拉开始瘦了。一个月之内掉了好几斤，她的脸原本是圆的，是那典型的俄罗斯女孩的脸型，现在下颌线变得跟刀尖一样。她的睛下面开始现灰青的影，用粉底也盖不住。她的裙腰围大了一圈，需要往里别一个别针才能穿合。

李红霞是最让人担心的。她用得太多了，不但给客人推，自己也用。玛丽娜有一次在她的包里翻了好几已经用了一半的冰毒，李红霞平时不烟不喝酒，但她不住自己碰那个东西。她的手指开始现细微的颤抖，她的睡眠比玛丽娜还要差，她开始在白天现走神的情况。

玛丽娜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变瘦变空，看着她们的睛从有光到没光，从警觉到涣散。她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的样，站在王那个破旧居民楼的窗前看着楼下不知往哪里走。那时候她也瘦，睛也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存够五万块就逃。她现在看着她们，就像在看着一面被打碎的镜，每一块碎片里都是她自己。她可以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但她拼来的还是原来那张脸吗？她不知。

小惠也开始用了。不是在工作的时候，是在晚上回到公寓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了一，完之后靠着沙发靠背看着天板发呆。玛丽娜有一次半夜起来倒的时候看到了，小惠看到玛丽娜看到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玛丽娜把倒好，端着杯回了卧室，关上了门。

她开始减少自己的量。以前跟赵总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碰，但那是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不会过量。现在她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一周不超过一次，而且只在确认第二天没有任何事的情况下才碰。她把这包冰毒放在衣柜的一件冬大衣袋里，不是方便拿的地方，是需要她刻意去取才能拿到的地方。她给自己的这规则——叫它规则也好，叫它自我欺骗也好——让她觉得自己还在控制局面。

冰毒开始改变她边的一切。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慢慢渗透的，像一滴墨落一杯清里，你看着它在扩散但你抓不住它扩散的边界。最先变化的是睡眠。玛丽娜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睡，躺下来之后脑里各念嗡嗡转，赶不走。睡着之后又会在凌晨三四突然醒过来，心得很快，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她放了一只闹钟。她睁开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等着那阵心慢慢平复下来，这个过程有时候需要十几分钟。情绪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候她在街上走着走着会莫名其妙地想哭，不是因为在想什么事，就是一情绪毫无原因地从涌上来，她需要咬住嘴把它压回去。她在超市排队结账的时候，在等红灯的时候，在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剩下半个的时候，那些毫无预警的瞬间都会突然现，然后又被她压下去。

玛丽娜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对账单折好放袋。走他的办公室之后她站在走廊上，把那张纸从上衣袋里掏来看了一上面的数字——没有小数，没有折扣，净净的一个总数。她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去，沿着走廊走上楼梯，推开北方明珠的后门走后街。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宋悍在月底叫她去了一趟北方明珠。他把一张对账单放在桌上——就是一个月的冰毒收明细——用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纸张发啪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