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存折是刘艳华的名字，里面存的是冰毒分成之前的老本。第二本存折也是刘艳华的，但开行不同，是她用来存「端业务」收的。第三本存折用的是另一个假名字，里面的钱最少，是她给自己留的纯现金备用。她把三本存折的数字加在一起。又把两个藏匿的现金拿来数了一遍——卫生间暗格里的和衣柜夹层里用袜卷起来的。假护照翻开看了一，照片上的自己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睛里有光。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认了那个神，但那神现在不在她睛里了。

够她回俄罗斯之后在乌苏里斯克开一家小商店。不是超市，是小卖那，卖面包、、罐、便宜的伏特加和烟。店面不用大，三十平米就够了，柜台后面挂一块帘，帘后面放一张行军床，可以睡在店里省房租。但够不够带小惠一起走？不够。那个数字刚好是够一个人重新开始的线，刚好够付一年的房租和第一批货的钱。多一个人就要多一倍的租金和。她盯着那个数字，在脑里反复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是真的在算，是在找一个可以多带一个人的方法，找不到。

「放着别动。等风过了再说。」

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在手里翻转了好几次，屏幕亮了又暗了又亮，最终始终没有打给任何人。她不知该打给谁。林局长已经在电话里说了「收一收」，再打过去只会让他觉得她不识时务。宋悍正在喝酒，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靠近他。胖那边她打了也没有用，他只是一个中间人，不是决定的人。她翻了一遍通讯录，从A翻到Z——刘艳华、不要存、张师傅、卡佳、金淑、快递小哥、伊拉、周静——这里面没有一个是可以打过去说「我害怕」的人。她从前有一个可以打的人，是小惠。但小惠现在在第二公寓那边，她不想让小惠知她在害怕，因为如果小惠知她害怕了，小惠会害怕得更厉害。

她把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加总和，然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玛丽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才锁屏。胖说「保重」——这两个字在他的词典里意味着什么？他从来不说这话。她认识他这么久，他只会说「没事」「放心」「给我」。他能用的词永远是最省力的那几个，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浪费他数钱的时间。能把「保重」两个字从他嘴里来，意味着他也觉得自己这一次可能撑不过去了。

胖也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比平时低，像怕被人听到一样。他平时说话带着一漫不经心的油，今天那油全不见了。「最近不要有大额资金，银行在查异常动。他们现在在查所有跟小额贷款公司有往来的账。」

「我账里的钱怎么办。」

胖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电话那重重地叹了一气，那气里混着烟味和无奈，然后说了一句「保重」，挂了。

这个夜晚她需要记住一件事：当整座城市都在合一场清洗的时候，最固的靠山也只是临时建筑，随时可以被拆掉。风停了就好，风不停就得自己给自己盖一个屋。窗外的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这座城市已经不一样了，她觉得不踏实。

「如果风不过呢。」

她把存折合上，全放回铁盒里，把铁盒推回床底下。铁盒的金属底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了一声短促的声，她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到了最里面。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松江市的夜晚跟平时一样，路灯亮着，车在街上走，江面上的货船还在拉汽笛，汽笛声从远传来，低沉的，稳定的，跟平时一样。一切都跟平时一样，街、灯光、夜、远江面上货船的声音，没有一样东西显示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清洗。但她坐在公寓里，后背一直在发凉。她第一次觉到她以为不可摧的那些东西——林局长的权力、宋悍的地盘、胖的渠——可能都只是看起来结实的东西，用力一推就会倒。她以前以为自己是踩在一艘大船上，现在她发现自己踩的是一块随时会裂开的冰。冰的裂正在从脚下蔓延开来，她能听到冰裂的声音，但她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