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挂了电话。没有解释打给了谁，没有说他说的「理」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拿起筷继续吃饭。玛丽娜想问但不敢问。赵总吃了一锅包，嚼了两下，说：「以后不用怕这个人了。」

三天后谢尔盖没有现。一周后也没有消息。王有一天在厨房里跟人打电话，玛丽娜经过时听到了一句：「老谢那边的人说他回俄罗斯了，在边境上被扣了。不知因为什么事。」王说完之后往她这边看了一。那个神说明她知是谁扣的，也在告诉玛丽娜：你现在在上面有人了。她不需要再怕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蛇了。但玛丽娜心里清楚，谢尔盖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能让他消失的人，也能让另一个人消失。

赵总听完后拿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是他自己背来的。他背得很快，八个数字一气说完，像是经常打这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赵总只说了三句话。

「还会回来吗？」小惠问。声音很轻，不像她平时说话的方式。

那天的饭吃了很久。玛丽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用那双打过电话的手夹菜，盛汤，了嘴又翻了一下手机。那双手在十五分钟里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人里，赵总那一页应该单独放。她一直在记录别人的弱和价码，但从来没有在赵总这一页写下他的弱。不是因为她找不到，是因为有弱的人不会打一个电话就让一个在边境上跑了十几年的人消失。有弱的人会被人拿，赵总这样的人不会被任何人拿。她在笔记本上给赵总的那一页上方画了一条横线，线上面是空白。她不打算在那片空白上写任何字。

「从今天起你不用住那个宿舍了。我在江畔园有一空房，两室一厅。你搬过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睛看着前面的路。好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不需要讨论。玛丽娜坐在副驾驶座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又松开。江畔园。她以前从那个小区门走过，门有保安，有来访登记，楼下的单元门需要刷卡。跟那栋半夜还有客人推门来的宿舍楼是两个世界。

跟她之间的关系。在赵总里她应该是一个净的俄罗斯女孩，不是一个被蛇从边境线上偷运过来的货。但小惠在旁边说了。她把下午的事从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谢尔盖抓住玛丽娜手腕的时候还撩起袖让赵总看淤青。小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说的是她会的那些中文，有些词不会用就用东北话代替，赵总听得很明白。

「谢尔盖。俄罗斯人。在松江活动。帮我理一下。」

「会。」玛丽娜说，转过来认真看着她。「这里是我的第一个地址。以后我还回来找你。」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收拾东西。小惠靠在门框上看她把床垫下面的笔记本和钱装编织袋。牙膏盒纸片，笔记本，娜塔莎的项链，几件衣服。她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住了七个月的全家当，一个编织袋就装完了，还剩下小半个袋的空间。她拿起那本封面印着椰树和金大字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存够五万块，就逃。她还差一。但逃的方向变了。以前逃是指离开松江，离开中国，回到乌苏里斯克。现在她不知那个方向还有没有意义。她往下数下一行字：记住每一个能帮你的人的脸。也记住每一个会杀你的人的脸。现在她认识了很多能帮她的人的脸，也知谁会杀她。但问题是，这两张脸有时候是同一张。

她把编织袋甩到肩上。走廊上的日光灯在嗡嗡响。她走过那扇大铁门时没有回，只是听着自己的脚步从泥地面过渡到柏油路面时声音的变化——从沉闷变成了清脆的嗒嗒声。接着她拉开了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座。楼下赵总的黑轿车怠速灯亮着，在夜中如一匹正在等待的温驯的野兽。她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栋宿舍楼的廓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街灯的尽。她伸手摸了摸脖上的十字架项链，金属还是凉的。

赵总在周末来接她的时候，她坐在车里想问他到底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在这行了七个月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不要问你不该知答案的问题。赵总握着方向盘看了她一，好像在等她开。她没有开。他了。